教师读书现状、心态和需求

 教师读书现状、心态和需求


——在一次图书研究会议上的发言


窦桂梅


  平常,我们看到的是书的文字,没看到幕后各位鲜活立体的出书者们。有这难得的机会能和幕后的你们交流,真好。我没有准备,即兴发言,也许很随便。不过,准备的东西可能不一定是很自然的东西,可能想的就复杂了,说出来也许过于严谨和理性。呵呵。
  先谈第一点:读书现状。教师想读,没时间。这确是事实。现在,教师的压力不轻。比如小学教师基本是包班,一个人教好几科,大量时间都泡在课堂上。课后要参加各种培训,要写教案批改作业,还要管理学生的“吃喝拉撒”——负担非常重。
  再有,小学里,女教师特多。学校搞读书沙龙大多是下班的时间,有的就要回家做家务。平时你和老师谈读书问题,得到的感慨基本是没时间——要经营自己的家庭,要管理自己的孩子。就我来说,自己的孩子学习自理能力比较强,爱人比较理解我,所以饭他做,活他多干,这就让我腾出更多的时间读点书,干我应该干的事。更多的女同志就不是这样,就自然而然挤占了她读书的时间。你想想,由于女同志的生理变化快,不像男同志,她在那么大的负担当中,还要迎接教育的变化,学生的变化带来的挑战。因此,读书,她也知道是件好事,但她确实精力、能力达不到。说心里话,所有的时间都被挤占,如果有一点时间,那就想睡觉!中学老师呢,可想而知。
  海淀是北京最大的区。我在海淀经常和教学干部交流,他们都半开玩笑地说“你行啊,有人给你做饭啊;你行啊,你孩子学习挺好还不用管;你行啊,你脑瓜儿那么聪明,你记性那么好,一看你就背会了。你怎么那么有时间写呢?我们怎么就不行呢?”一句话,我们自己的时间我们不能说了算。
  第二点,读书心态。当读书没有形成兴趣的时候,读书没有形成习惯的时候,“没有时间”就会成为借口,读书自然成为他们的负担。自然,大多数老师没有把读书当作生命的习惯。你想啊,虽然没有时间,那为什么依然有教师读书废寝忘食,能够做到挤时间、抢时间,“压”出时间的“油”来?所以,如果教师不爱书,你出版的书再好,没有人阅读。没有人触摸文字中的感情和思想,那些句子还是沉睡的,或者是死亡的。所以,基于这一点,我想问问各位,你们想用什么办法让我们去买你们的书来读?这是我们大家可以思考的问题。 
  还有一种心态,就是想读的时候、想买书的时候,收获的并不直接,时间长了就厌烦了、麻木了。可能这有一个教师阅读力的问题。收获不大的原因,一是教师知识结构有问题,达不到最高的阅读层次,二是教师需求的东西是形象的东西,是直接能拿到的东西,再加上没时间,老师需要的效果是“短、频、快”。如《陶行知教育名篇》,在陶行知浩瀚的文字中提炼出经典的话,老师就能马上吃到嘴里,不需要挑拣,把“皮儿”吐掉,把这好吃的细心咀嚼就是了。不过,虽然《后现代课程观》,《课程统整论》等我还能读进去。可我发现,更多的教育理论书籍枯燥乏味,有的是硬着头皮读。有的内容深邃,也有的由于翻译的语言造成了我们阅读的一些障碍和一种不自然的排斥。好多中国自己的教育教学书籍不是内容艰深,就是文笔艰涩。像这样的理论书籍、教育书籍,如何让我们这些基层的老师读进去?这还是个问题。
  再有,这些书籍给予我们的“东西”是不是那么能直接面对我们中国人的心理学、中国人的教育学呢?这也是值得我们思考的一个问题。西方的思维方式、评价方式、教育的认知等等,作为我们中国人来讲,这些书我个人觉得,看的时候收获的总是不“塌实”。由于自己工作性质的需要,作为我一个搞科研的,可能我要看这个内容,有些教师们就不一定读了。这些书,我们老师可能会学些皮毛。那些时髦、没见过的词汇,如“生成”、“范式”成了我们评课、写文章的术语。其实,真正的脚踩“中国基础教育”现状分析说理的深刻的教育理论书籍我们并没有找到。因此,那些国外的经验,充其量成了我们写作发言的“引子”或试验的依据。想想这也是很可怕的。你想,这样嫁接中国的教育,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胎儿”? 
  前一阵子,新课改刚刚出台,大家像一阵风买那些贴着“新课程”标签的书,当时挺感兴趣,可这样的更新观念的书如瓢泼大雨,浇在你的头上,却没有几滴能滋润你的心田。有些书一定要针对课堂来说话。比如去年出版的“新课程教学问题与解决丛书”很好。理清了一些混沌的现象,澄清一些教学事实,讲清了今后如何实践的步骤。我发现,这样的一些书籍,追求细节理念,推敲细节,从课堂的最细节的地方走出去,在生活的课堂中去寻找生活中最本真的东西,那么,这些内容肯定受到我们一线老师的欢迎——其实,说到底,教育教学就是一堆细节组成。教育的改革就是一种“静悄悄的革命”,是润物无声,不是狂风暴雨式的改变。
  新近出版的一些“随笔”也很好。有些一线教师的随笔确确实实找到“阅读自己”的感觉,好亲近。如《不跪着教书》、《教育的十字路口》等,这些书怎么忙我也挤出时间去读一读,就像吃各种小吃,越吃越上瘾。我突然发现,这些可知可感的内容,原来和你自己的思想和你的认知能够很好地链接起来。
  第三点,读书需求。由于教师的忙碌和辛苦,他们的视野就是班级墙壁的四角和天花板。比如,影响很大的《中国教育报》。我当班主任的时候,从没有读它。我曾调查,读的人都是些官员和校长。一线的教师读《中国教育报》行不行呢?行!在我们学校,我们每个年级组、办公室都有一份《中国教育报》。虽然我们学校经费比较困难、紧张,不过,一所小学有三十来份《中国教育报》那还是不错的。当然,我们更多的是奔着里面的“读书周刊”去的。因为这个栏目会给你提供阅读指南。
  现在,“中国教师读书网”有好书推荐;大夏书系“书坊”里也有推荐。可惜,像他们这样的苦心设计的精短话语的引读,没有更直接地传到普遍的老师的群体中。有时候虽送给领导校长,他(她)没有认识的高度,一忙,也就忘在办公桌上了。
  现在,教师读书的现状不容乐观,在中国教育报读到有关这方面的分析,我觉得还太客气,给我们的有关教育部门和老师们留了许多面子。说句不好听的,整个的教师队伍基本是不读书的。肚子里没有书垫底,拿什么奉献给学生。现在不是都讲“爱心”吗,要知道,爱是需要能力来做底气的。像我是中师毕业生,就算当时是个一类苗进入中师队伍的。可我是个农村小孩,家里条件不好,各方面综合原因就是底子薄。现在师范毕业的学生又怎么样呢?也不敢说。
  说句实话,给教师提供图书的人,不能发多大的财。我现在领着学生读儿童文学。每次开学我要给家长做培训。我讲了《猜猜我有多爱你》,《失落的一角》,《失落一角遇见……》,《爷爷一定会有办法》,几个绘本,家长们就像疯了一样,冲向书店。教师用书即便你怎么推,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啊。我也在想,是否有一个大气候的原因。你像刚才我提到的几本书,以及做出一点成绩的出版社,还只是孤零零的几朵花,还凑不上万紫千红。
  总之,关于如何推动和引领教师读书,我们还属于摇篮时期,任重道远。
  因此,在座的各位,还得想办法立足于你们的环境,想办法怎么能改变我们的现状。我们不能总是埋怨和牢骚。从事这方面的各位,要想办法开动脑筋,唤醒教师,让我们的读书做到乐此不疲,做到疲惫着,然而却幸福地阅读着,而不是幸福地愚昧着或无奈地痛苦着。
  现在,大家成立了一个全国教育图书研究会。我觉得这个很有意义,但仅限在你们的圈子是可怕的。你们这个圈子如果是个铁屋子,自我陶醉一点用都没有,总自我研究一点意义都没有。去年年底,是不是你们搞了一个教育图书会,在动物园那个展览馆的什么地方,但我们这些老师都不知道。这就坏了,老师不知道是个最大的问题,这就是一个瓶颈,你得琢磨。比如,如何跟教师的培训机构合作;比如书店如何与学校结合;比如如何建立书友团队;比如做友情赠书,活动赠书。另外,我还要建议,出版的书宁缺勿滥、宁精勿杂。从价钱上讲,也要“薄利多销”,有些教育的书都太贵了。你想啊,老师们工资也不高,你像农村的老师,想买买不起。他就几百块钱工资,一本书就三十多块钱。这就有买一本大家传着看的情形。这和学校的老师每人买一本是不一样的。这样,一来二去,事业在无形当中以公益的状态,形成了自己的商道。
  现在都在讲教师的专业发展。其实读书就是最好的实践,读书就是最好的营养。这是看不见的,盐在汤中的养分,这是长期的内养,不是维生素加钙片。因此,必须让我们的教师们读起来,思考起来、实践起来——不管是买书的,还是卖书的。


(根据录音整理,感谢梁燕青小姐整理此文)

也有那淡淡的哀愁——有感于曹文轩的《草房子》

 也有那淡淡的哀愁


——有感于曹文轩的《草房子》


窦桂梅


     《草房子》最初是1998年和学生一起读的。
  文章不厌百回读。几天前,和安华、杨雪原老师在学校图书馆商量童书摆放问题。几种不同版本的《草房子》映入眼帘。很自然地拿了起来。打开,一股古典、温馨的情调弥漫开来。几个小时下来,阅读的感觉和八年前大不相同,竟然泪流满面,呆在“草房子”里,走不出来。那不连贯的,近乎支离破碎的片断故事里,嘻笑,欢聚,离别,都成了我内心那淡淡的哀愁。
  曹文轩说:“那里的每一粒沙尘,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都是可以进入到文学世界去的。”的确,当你走进《草房子》,乡野纯净的天空下,微风翻卷着荷叶,懵懂的少年奔跑在夕阳里——“草房子”这三个字,成了一口心泉,回忆吹拂着,情感泛起波纹,轻轻地荡漾。让桑桑刻骨铭心的“草房子”,就好像是我小学读书的地方。
  正如油麻地小学的草房子一样,我的儿时教室同样是“草房子”。虽不是桑桑学校的草房子“很贵重”、“经久不朽”,但同样不是用一般的稻草或麦秸盖成的,而是用从百里外的靰鞡草盖的。就连我们家住的房子都是用这样的草盖的。这东北的三宝之一,受着北风的吹拂与毫无遮掩的阳光的曝晒,一根一根的都长得也很有韧性。
  秃鹤坚守着人格的尊严,纸月文弱中透着内在的坚韧与沉静,细马小小年纪就挑起了“当家人”的担子,大红门里的杜小康,因家道一落千丈而失学,其痛苦中的沉沦与奋争,更是撼人心魄。还有秦大奶奶的性格转变,蒋老师与白雀热烈而无望的爱情,温幼菊忧郁、感伤的无词歌……这些同学好像都是我儿时的伙伴,那些大人就是身边的邻居,只是,人名不同而已。原来,我的草房子,还有桑桑的草房子都成了我和伙伴们,以及他和他的伙伴们的情调。我的那些伙伴一如桑桑的伙伴一样,不同的命运散满了些许无奈,门前的那条河,流淌着淡淡的忧伤……
  故事的最后,桑桑自己也因患病而经历了“死一回”的痛苦体验。这六年,是他接受人生启蒙教育的六年,他似乎朦朦胧胧懂得了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人生,从而逐渐感悟到“所有的人,都是在这一串串轻松与沉重遭遇中长大的”。我虽不是男孩,可桑桑的成长又何尝不是我们的成长?我们那颗天真的童心,不也如同桑桑一样逐渐敏感细腻起来的吗?品尝着生命中的爱与哀,味着人世的欢愉与悲凉。现在,成年的我,越来越相信,这种人生滋味不是非要等到自己完全成熟之后才能够体会得到。桑桑的生命从一开始便不得不面对它了,而由它构成的“苦难记忆”,而这往往决定着一个人一生的走向。
  书中桑桑和纸月那种少男少女间毫无瑕疵的纯情好像我们的童年多少经历过。确实,一个少年对女孩子的喜爱,或者一个女孩对少年的喜爱,表达方式虽然多种多样,但大都包含了调皮、胆怯、逞强……害怕直接接触却又时时挖空心思地想引起对方的注意。喜悦与忧伤都积淀在少年朦胧的片断里。小学时,正班长的他和我曾经一起表演节目,一起组成小组写作业。因为我的假小子性格,我成了“垂帘听政”的。我这一把手不停忙活,他就默默躲在一处帮助我抄作业……“桑桑为了吸引纸月的目光,夏天穿着大棉袄在操场上走来走去;桑桑为了纸月不被欺负,悄悄起个大早去打架。”我不是也有类似这样的故事吗?只是,我那时透着傻气和稚气,略微有点潜在的“悟性”。自从上中学,我们到了不同的学校读书,到现在也没见他一面。不过,这次阅读的感觉,就好像在书中和他见上了一面——多美的回忆,梦一样的氛围里,那坐落山脚下的草房子,那个门前有一条河汊的草房子,充满了我和他,还有我的那些伙伴无尽的情趣与诗意啊。
  “那个1962年8月的一个上午,桑桑坐在草房子的屋脊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想哭,于是就呜咽起来。明天一大早,他将载着他和他的家,远远地离开这里——他将永远告别与他朝夕相处的这片金色的草房子。”
  多么不舍。多么难过,我开始想象远走的桑桑将来成了什么样子?他还会回到麻油地吗?多少年过去,那个装满他童年的草房子还在吗?我开始怀旧。我的小学时的草房子已经变成了瓦房。尽管它结识,现代,但就好像无情的地基一样,把我那草房子的记忆压在地下了。我伤心起来同时也自问起来:难道这是一种过时的情愫?难道这是多情或矫情?为什么这惆怅,却能在我灵魂中氤氲呢?
  而后的多少天,淡淡的哀愁总是充斥我心。我知道,在别人看来也许这算不上什么良好的情绪,也确实不必人人、时时都有,更不必在任何一部文学作品里都让读者如此难过。但,我想,无论是拥抱它还是告别它,那毕竟是我的情绪。也许这种情调与我的总体生存状态有关,更与我的性格有关。但我相信,您,肯定不会将我的这种情感加以鞭挞,加以拒绝。您也许会和我一起感叹,人际间带有一丝哀愁的温情脉脉不是很好吗。
  我发现,眼泪流过,记忆定格,写下我的这些伤感的时候,越是含有我的人情、人性味道。那老家的苍凉幽咽,仍让我一往情深,引起遥远的相思的哀感。忧郁、惆怅、伤感,浮躁之时掺合一些,快乐之后忧郁一下、热烈之时伤感一点。这些柔软的东西救了我,泪水变成很好的宣泄,哀伤成了我最好的排毒。
  “儿童文学给儿童带来快感的,既有快乐的,也有悲剧的,比如忧伤。从整个文学史看,占有崇高位置的基本上还是悲剧范畴的概念。忧伤是一种文化产物,文化程度达到一定状态,对世界有了一定的认识,对于人类的生存有了一定的理解之后才会有的情感。忧伤还是一种非常美的情感,只要掌握好分寸,就是一种非常好的东西。”(曹文轩)
  我开始相信,真正把哀愁作为一种情愫的,属于精神贵族。时代面前的惶惑,小悲欢下的失落,个人命运的无力,变故和冲击下的无法承受……回顾和思考这些的时候,我变得更加温情和怜悯。于是,个人在群体中的迷失,认同中的窘迫,以求自慰取得的一种心理平衡——使得人性深处的这一潜流,能坦然涌溢到我的眼眶和身心,并在我生命的总构成中,获得足够的份额。
  (备注:这是几年前写的阅读感受,曾发表在《中国教育报》。前几天曹琴老师和学生们又上《草房子》的阅读分享课,很有感触,故贴了出来。)

朗读带来了什么

朗读带来了什么


——读《朗读者》有感


窦桂梅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毕飞宇认为《朗读者》是一部关于尊严的书;曹文轩欣赏那份故事叙述的庄重;池莉说是人类对自己生存理由的质询,是对不规范情爱关系的探究;肖复兴读了该书后感叹,它是帝国“第二代”最为深刻的反思小说……小说给我们留下了太多无从释怀的空间与可能。
  作为语文教师,自然对“朗读”有着特殊的敏感。我发现,所有解读的来由,都源于“朗读”。为什么朗读使男女主人公远离欲望,生命变得醇厚,爱情获得升华,罪过得以救赎?为什么,透过个体的朗读,作家让我们看到人性暴戾、残忍、无奈、软弱、忏悔与宽容?尤其是,作为女性,更让我难以释怀的是汉娜,朗读给她到底带来些什么?
  一、爱情的刻痕
  “朗读,是我跟这个大我21岁的女人约会时的常规节目……我是她的朗读者,从我十五岁开始。”战后的德国萧条破败,一个15岁的少年在电车上病倒了,他独自下车,行走在大雨中,最后在一个逼仄的过道里吐得一塌糊涂,一个36岁的陌生女人帮助了他……
  汉娜和米夏·伯格(以下称“米夏”)已经不只一次在一起了。可汉娜却问:“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她原本应该是知道的,“我”把那些朗读的东西放在了她的厨房的桌子上了啊,她怎么不知道?上边都写着“米夏”的名字,封面上还贴着书名和所有作者名字的标签。可惜,她一概视而不见——她不识字。
  朗读成了他俩幽会的常规节目。汉娜要让米夏给她朗读后,她才带米夏洗淋浴,然后带他上床。这么朗读一段剧本,其中出现的不同角色,都要米夏把他们表达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心无旁骛,集中注意力。一段心之幽情,他们并排而卧,悠闲朗读才是小说的桥段。当懵懂少年正全身心享受爱情的时候,成熟的汉娜却愁肠百结。感情升温之中,灵魂救赎,都是因为朗读。阅读将他们超越了身体,走向了灵魂,或者说走向了身心的结合。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爱情不可避免地出现失和与冲突时,汉娜选择了悄无声息地离开。几年后,米夏作为法学院学生参加审判二战中纳粹罪行的听证会时,他惊愕地发现汉娜竟然坐在被告席上,被指控谋杀300名犹太人的战犯……
  后来米夏结了婚,生了女,又离了婚,20多年来,他孤独而坚定地给监狱中的汉娜朗读各种书籍,并制作成录音带寄去,而汉娜也在年复一年的听读中学会了简单的写字和阅读。当磁带中《奥德赛》的声音从少年变成了中年,那些抑制在胸中的万般情绪化成了喷涌而出的蓬勃泪水,让米夏无法承受那么沉甸甸的朗读。
  监狱里,汉娜最初的信,写给米夏的,寥寥数语,或一份祝福,一份谢意,或者对一位作者,一首诗,一个故事,一本小说的人物品评,甚至监狱里的所见所闻。她写着“院子里的连翘花开了”,“我希望今年夏天雷雨天多点”,“从窗子里外望过去,我看到鸟儿怎样聚会在一起飞向南方”,等等。奇怪的是,汉娜写到这些,米夏才发现真是这么一回事。爱情总是超乎尘上的,阅读也使汉娜贴近了世界,并努力将这种种愉悦与米夏分享。
  特别是一张从报纸剪下来的照片,贴在汉娜监狱的小屋墙壁上。向老者鞠躬的正是米夏。那是毕业典礼上接受校长赠送的奖品。当时汉娜已经离开那个城市好几年了,有这么一张照片,一定大费周折。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汉娜:对爱情的坚守,这是她存在的理由与精神支柱!和作家一样,写到这里,感到有什么涌上胸口和喉咙。
  因朗读,汉娜学会了阅读和写字后,米夏对此非常高兴,也的确表示钦佩。同汉娜为了学习读写而付出的千辛万苦相比,在米夏的眼里,他的赞赏和高兴,显得微不足道,简直一文不值。《奥德赛》录完后,又给她加录了施尼茨勒和契诃夫的短篇小说。还给她米夏自己喜欢和熟悉的文学作品,这样她又听了许多凯勒和冯塔纳,还有两位诗人海涅和默里克的许多杰作。以至于,朗读过的诗歌都能耳熟能详,都能背诵自如。不必拘泥于卡夫卡、弗里施,勇桑、巴赫曼和伦茨(当然,有能力可以探求这些作品有什么内在的秘密。)这些人,以至于后来,“我”就把自己写的东西拿来给汉娜朗读。
  汉娜识字以后,她告诉米夏:“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就是人家不了解我……你明白吗,如果没人理解你,那么,也就没人能要求你讲清楚,就是法庭也不可以要求我。不过,死掉的人却可以,因为他们理解我。”也许,她每天晚上都在和死掉的人,当然也和书中的主人公对话。对于活人她已经不抱希望。如此说来,米夏是否又是他的诺亚方舟呢?
  要知道,在她识字后的一两年里,也曾那样天真地渴望过米夏的回信,因为她终于克服了一生的最大障碍,而从文学中她也早已体验过文字表达人心的力量了,可回信终于没有来。这使她由失望而绝望,此后,她不再锻炼,不再爱清洁,开始暴饮暴食,人也迅速衰老了。他是她唯一的动力,不能割舍的牵挂。于是他的没有回音也渐渐磨损着她的心,“最后的五年,她忽然变得什么都不在乎了”。那些越堆越厚的录音带,最后变成了帮助她离开的工具。
  她在米夏去接她出狱的前日自杀,是否可以看作她对所爱的人的一种绝望?或者可以说,是她对于未来亲密交往的恐惧和绝望?在监狱草地的林荫下,米夏面对的,是他曾狂热地爱过的女人,但这个女人因为忠于职守,而充当的无辜刽子手又是无法救赎和原谅的。原谅她,从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对自己道德观的背叛,米夏收回了还没有来得及温热的手。这也是件关键性事件。他们,是否还是生活在各自的世界里,因为缺少交流,他们没有获得理解,彼此内心的十字架无法卸去?
  这两只爬出一样痕迹的蚂蚁,在人生的开始和结束时,终于爬向了两个相反的方向。一切都结束了吗?汉娜心里问米夏。我也问主人公。一切都结束了,她心中仅存的那点温情都将消散开去,在就要回到活生生的现实生活中来的前日,汉娜了却了自己年老的生命。那间小小的牢房里,只剩下满屋安静整齐的录音带和书籍。
  最后的纸条“在那听紫色的罐子里还有点钱,请交给米夏。这些钱还有储蓄银行里的七千马克,他要交给在教堂中同她母亲一起活下来的那位女儿,她会决定应该怎么用这钱的。同时请替我向他问好。”
  自杀前的留言也不忘向他问声——是否可以说,汉娜的自杀,米夏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一个曾经给她带去希望与梦想的人,一个用生命去等待的相逢,却如此地怠慢了她,怠慢了这份爱,她无法承受他的冷淡,无法面临没有他与爱情的生活,这比任何外在的监狱折磨让她难以承受。所以,她宁可选择了转身而去自杀的,那次盼了二十年才来到的探望,也许她依然介意,依然不可以直面自己的过去。在那一刹那,她被彻底地击垮了。
  更何况,生,也许为了忘却的纪念,忘却恨水不成冰。死,有时是为了纪念的忘却,纪念曾经沧海。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发生爱情的那一刻,注定逃不过命运的诅咒,最初的爱情诱因,总会在最后将爱情谋杀,正如书中诗句描写的:
  “与君同心,两心相互来占有。与君同衾,两情相互来占有。与君同死,人生相互来占有。与君分袂,各自东西不回首。”
  爱情,本是一个神圣的历史事件,是人性升华的本质渠道。可是,却被现代人抛弃在大街,让它流浪,让它哭泣。作者有意将它穿插进宏大的历史叙事中,让它承载历史的重量,发掘人性深处的罪恶、可怜、虚弱、卑贱。作者让爱情蘸染了人性的光泽后,爱情就不再是件轻松的事情,它意味着责任,意味着生命,意味着与他人、社会乃至历史千丝万缕的关联。这对当下将爱情简单化、尘世化、庸俗化的人来说,无疑是种道德的审判与人性的催醒。
  因朗读,生命留下爱情的刻痕。
  二、生命的涅磐
  汉娜总是让米夏为她朗读《奥德赛》、《荷马史诗》、《带小狗的女人》、《战争与和平》等,在米夏的朗读中,汉娜像个婴儿似的时而痛哭,时而大笑。而当初她在看守犹太人时,选小女孩给她朗读小说,也许情境如上。
  几年后,在面对共犯的栽赃时,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文盲,保有最后的人格,她宁愿选择终身监禁。因文盲,她拒绝被培养成电车司机,可以掩盖她这个缺陷;这也是她要离开西门子公司,而去当一名看守的原因;这也是她会自己承认写了报告,而拒绝来鉴定笔记的原因。当然,还要追问的是,她是不是由于同样的原因,就在法庭上拼死一辩,激烈发言呢?因为她既不能阅读那位逃亡女儿写的书,也不能读起诉书,因此,就看不到对她有利、可以给她提供辩护理由的绝好空子,也就丧失了应对的机会。是不是因为这一点,她才把自己送往监狱呢?
  再有,她躲躲闪闪、防卫过度,遮遮掩掩,假面伪装和出言伤人,包括对米夏等等。难道汉娜对身边文盲的羞耻感如此深重,值得她在审判和集中营这样的表现吗?难道,做文盲比当罪犯更加丢脸吗?泄露自己是文盲比坦白自己是罪犯更加可怕吗?
  这些追问,显然是为了读懂汉娜的内心。当她意识到,阅读给自己带来心灵的宁静澄澈和灵魂的静谧愉悦后,就无法再离开阅读了。而识字是走向阅读的资本,是阅读人的起码尊严。难道外在的身体拘囿能比内心的尊严更重要吗?阅读是走向他内心世界的钥匙,她又怎能放弃呢?
  看,汉娜开始了识字,那是把录音和书对在一起的阅读,她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写起——字力透纸背,用了吃奶的力气。第一眼看上去会以为那是个孩子的笔迹,可以想象,付出怎样的辛苦,汉娜终于会写字了,终于会写字了!
  有些时候汉娜对于文学的体验和评论经常十分准确,令人惊讶。来自本能的真实体验,往往显得真实而可信。纯真善良的评价,来自生命的当下体验,聆听者比朗读者看到更多,而这恰恰又是双刃剑,把汉娜裹挟进去,无法自拔。“施尼茨勒汪汪叫唤,茨威格是条死狗”;或者“凯勒要的是个女人”;或者“歌德的诗歌像一幅幅小画图,还镶在美妙的框子里”,或者“伦茨一定用打字机写作”等等。由此,我想到了我们语文教师强调的朗读——因朗读让世界变得澄明,因朗读,可以拒绝愚昧无知与鲁莽做出后悔的选择啊。
  她的字始终没有达到熟练的程度,却表现了某种严谨的美。看上去,就像出于一位老人的手,只不过,那老人的手一辈子没有写过多少字。一个人错过了朗读学习的最佳时机,如果一个人太长时间拒事情于千里之外,即使最终开始亡羊补牢。并且乐在其中,那也可能为时太晚。她为此付出多少精力和辛苦,为她骄傲,也为她悲伤。为她那迟到和错过的生活而悲伤。为她整个世界的生命姗姗来迟、生不逢时而伤感。
  在入狱20年后要出狱时,米夏来看她,他问汉娜,你会回想以前的事么?汉娜说在审判她前她什么都不想,想也没用,因为人死不能复生。汉娜说她明白,她学会了写字与阅读。学会了识字与阅读,这好像就是一个学生说的话,可在汉娜的口中。这几句简单的对话,其实透露了最朴实也是最深刻的人类思考,在我们面对难堪的过往时,有时更是要用建构的、正确的心和知识去面对未来。因为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汉娜的阅读是出自于内心的需要,来自于灵魂的呼唤。文学所构筑的另个世界,让她神往不已,使她足以抵挡现实的寂寞,足以消解现实的无奈与龌龊。她在通过阅读寻求解脱与救赎。
  写到这,我要说,尽管汉娜学会阅读为时已晚,她毕竟告别了文盲。不,是否告别文盲不重要,而是她因此而告别了来自本能的冲动,而因阅读有了对真善美的追求。于是,你对她做的一切便有了新思考——书中写到,米夏又重新阅读《奥德赛》的意义。这是一个“家乡不到十年间,鱼鸟今应怪我还”的故事。希腊人相信人不能可能同时掉进同一条河流,怎么会相信有返回从前那个故乡的事?要知道,奥德赛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重新出发。这是不是——生命新的开始呢?总体说明,这本记录所载的篇目是个证明,反应了德国那些受过教育的,具有市民意识的人,在文化上一种巨大的诉求。这不也是汉娜的个体诉求吗?
  刑事犯当中的盲人,有个援助协会,汉娜总是把磁带借给那个组织。走进汉娜的书架,莱维、魏泽尔、博洛夫斯基、阿美希等描写集中营幸存者的书,还有赫斯的罪行录和阿伦特关于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被判处绞刑的报告,以及一些有关集中营学术文献,全都摆在一起。要知道,这都是她经过深思熟虑订阅的。
  她又要监狱提供关于集中营女人、女囚犯和看守的书名,自从学会阅读,就开始阅读有关集中营的书籍了。小小的屋子,床头挂着许多小图片和小纸条。或是一段文章的摘录,或是一首诗歌,或是一则报纸简讯,诗句是像“春天让她那蓝色的飘带又在风中飞舞”,像“云影在田野上掠过”等。所有的诗歌都洋溢着对大自然的热爱和向往,小图片上展现的春意盎然的森林,鲜花烂漫的草地,写满秋色的落叶,遗世独立的树木,溪流潺潺的牧场,还有一棵挂满了熟透了果实的红樱桃树,以及一棵栗树,浅黄的,橘黄的秋状如火般闪亮。
  作家的这种设置,是否给知识一种崇高的寄托?存在主义是一种对外部世界感到绝望后,转而从一己的选择中寻找心灵出路的哲学,它对他者间的交往未免看得过于黯淡,但在揭示人性的弱点上却又异常深刻。
  因朗读,生命向死而生。
  三、历史的诘问
  读过这么一段话:这是反映二战的影片,与《美丽人生》一样,导演以温和的方式,别样的形式,来呈现对二战的思考。所不同的是,《美丽人生》是意大利式的乐观、从容、浪漫与美丽,而此书或此片,则有德国人的深邃、反省、慎独与冷静。
  这是一个反常规的历史审视,采用的是元素倒也不新鲜,一个少年与一个中年妇女的爱情故事。然而,在他们身上蕴涵着太多的历史质感和人性诘问。中年妇女是历史的担当者,是亲历二战的在场者,是“无知”的被告者;相应的,少年是下一代历史的反思者甚至是赎罪者,是赓续二战罪恶的承担者,是“有知”的见证者。
  解读这部作品,最为外在并最为宏大的,当然是反纳粹的层面。因此这里我不得回避因“朗读”引发我的这方面的思考。小说写出了历史评判对于不同的个人往往会“见林不见木”的缺憾,也写出了下一代人对于前一代的罪行,那种承担与厌恶相交织的尴尬。这都是独到而深刻的。
  审判厅上,“我曾……我以为……那么,要是您的话,您会怎么做呢?”这在汉娜来说,这是当作一个严肃的问题提出来的,不是胡搅蛮缠。她当时真不知道怎么做,能够怎么做。她要愿意听听,见多识广的审判长如果设身处地会做些什么。“有些事情是不能卷进去的,而且,只要不伤及皮肉,不送掉性命的话,怎么样都必须与之脱离干系。”法官的回答如果针对汉娜具体的情况就有说服力了,泛泛地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实际上冲淡了汉娜提问的严肃性,她问的是在那种特殊情况下怎么做才好,而不是说世界上有没有不该做的事,法官的回答不但无助,而且笨拙。汉娜投以惊奇的目光,毕竟,这次她在唇枪舌战中赢得了一个回合。
  当汉娜第二次说“要是您的话,您咋办”时,这一次她得不到回答了,她也没有盼望得到,没人会希望得到。法官无言地摇摇头。
  “我要是……,要是没有……我要是那之前没有在西门子报名参军就好了?”汉娜仍旧沉思默想——这个问题该不该提。她选择那些柔弱的姑娘,是不是害怕她们吃不消建筑工地的劳动?是不是因为她们终究要被送到奥斯维辛集中营去?是不是想让这段最后的时光好受一点?这是不是挑选柔弱细嫩姑娘的原因?是的,正如作者所说,没有别的原因,也根本不可能有!原因就是朗读!
  审判宣布了,她一直腰板挺直地站着,纹丝不动地听着。她目不斜视,眼光穿透尘世一切,扬长而去。那是一种睥睨万物,深受伤害,彻底绝望而无限疲惫的眼神,一种任何人都不想再看的眼神。
  如果能够不提“道德观”这三个很抽象的词,在那样的,谁都不能摆脱的历史框架下,她应该既是一个典型又是一个例外。典型,有很多像她一样的人,除了保证自己做好一个合格的工作者,对于事实真相的探究他们毫无兴趣也毫无意识;例外,是当真相被自动揭发,她仍活在自己的认识之中,而远离被认可的“真相”。
  在漫长的牢狱生活中,她虽然一度封闭但没有被“道德观”,被沉重的忏悔所压垮。法庭上的汉娜,她并没有像其她一同被指认的罪犯一样,否认自己的罪行,而是坚定异常地坦诚一切。“是的,是我做的”。她执拗遵循的规范,她坚守的职责,是她眼睁睁看着300人被大火烧死的辩词。
  相比与她一同坐在被告席,却昧着良心将所有罪责扣到汉娜身上的真正的罪犯来说,汉娜冒着傻气的执拗倒显得坦诚和真实。我们洞悉了一个时代的真相。如今的我们,在重新面对一些我们总是规避的历史时,到底要坦诚到何种程度才会令人信服?令人理解呢?拂去历史的尘埃,沉甸甸的真相却总无法让你我坦然接受。那么这种坦诚,又将她置于何地呢?
  我们在惊异于她“冷酷”“无知”的态度时,也不免跟随她一同回望那个所有人看来都愤懑的黑暗时代。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多少无辜的犹太人被纳粹分子惨绝人寰地屠戮。当然汉娜也是侩子手之一。我们不能因为她当时的无知就原谅她,像那个幸存的作家一样,绝对不会宽恕她。
  还是忘不了“要是您的话,您咋办?”的两次反问。也许,就是因为朗读的缘故,汉娜有了超越文盲的深刻思考。突破个人的道德情感规范,而上升到一个狂热时代的集体无意识来说,汉娜自身不也是一个悲剧和受害者么?习惯了站在一定道德高度和“他人”视角来批判审视别人的集体,难倒不是我们的悲剧被一次次复制的源泉么?想必读者,包括你我也绝对不会宽恕和原谅汉娜的作为,可是她却是能够被理解的。而且她的例子也是能够被我们,被时代警醒的。
  小说主人公汉娜的悲剧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在某种历史的绞轧下,作为一个个体的尊严和价值是怎么被扭曲地保存下来的?在她的罪责后面,是否有一些不易察觉的人性的复杂?作者以艺术的手法,提出了有关历史与小人物的关系这样一个哲学命题。本哈德·施林克使小说摆脱爱情故事的窠臼,并上升到如此的高度,显然也得益于他的写作态度“不仅要写作,而且还要在生活中承担某些使命,它们不是我自己给自己规定的,而是摆在我面前、我必须面对的任务,对人、事和所做的决定负责,这丰富了我的生活和写作。”他的话对当下浮躁的文坛无疑是一种警醒。
  米夏象征新德国,汉娜是老一代德国人的代言,他们之间固然爱入骨髓,却终究隔着银河一般宽广的鸿沟了。
  感谢朗读。一切因朗读展开,一切因朗读思索。生命的朗读,爱情的朗读,历史的朗读——生死朗读,朗读生死……施林克的小说绝无图解的痕迹,因“朗读”引发,小说的人物形象和审美的丰富性,远远大于他人所能概括的思想。所以临末,也学着借用评说莎士比亚的话来发一赞叹:说不尽的《朗读者》……